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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辰,美景,奈何天。千般愛,只向一人。

今天拿到了顏歌的《良辰》,十分高興。在此對赫赫表示感謝。書,應該是我收到的最好的也是最喜歡的禮物。但是我似乎很久沒有看書了,自從高中畢業。三日不讀書,面目可憎,現在我已經灰頭土臉了。

《良辰》的封面和裝楨設計的都很好,簡單的說,這是一本好書,複雜的說,這真的是一本非常好的書。《良辰》和《薔薇島嶼》一樣,都是作者以文字的方式獻給逝去的親人的,只是安妮十分直接,書的扉頁上就寫道:這本書是寫給父親的。而顏歌則比較隱諱的表達了她對母親的愛。

這樣很好,起碼能用文字記錄下來一些什麽。而我,什麽也沒有。想起回老家的時候去掃墓,父親墳頭上的草已經有一米多高了,七年了,整整七年,第一次回去,真的,發現心裏什麽想法都沒有了。沒有憤怒,甚至也不難過。在那個城市,我聽到了許多事,真實的,虛僞的。但也只是聼聼,就一笑而過。

我想父親是最了解我的人吧,他了解我骨子裏的桀驁不馴。所以他在臨終前才會那樣叮嚀母親,他知道其時母親管不住我。但是,他爲什麽不親自來管教了,我無法原諒他。結果,我並沒有按照他們所想的路來走,我孤獨的固執的堅持自我。即使明明知道是錯,我還是會做吧,因爲我不願承認那是錯。

在那個城市,我又看到了那些人,他們露出虛僞的笑容,像引誘羔羊的惡狼,但是他們不知道我已經不再是原來的我了。我不在乎,什麽禮教道德,我全都不在乎。我不想同樣虛僞的微笑的說你好。我說,你們,這些曾經傷害過我的人,我不會記恨,但是,我永遠不會原諒。

跑題了,回來,相對于以前的作品,這本書應該是顏歌寫作中的一個大的進步。書的後記,相當於顏歌的一篇散文,散文最能直接的表達一個人的内心。而顏歌的散文每每讓人心疼,就是想哭,卻發現眼淚都干了。不知道你會不會有這樣的感覺。

後記全文:                     

年年月月,投身其中,只見虛空。

昨天成都一直在下雨,是夏天才會有的暴雨。天氣微涼,合適回憶。於是我坐下來想寫點什麼,但終於太困,睡著了。

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但又聽人說最長的夢也不過八秒。誰知道。蜷縮著醒來,胃痛。發消息給我的父親,我說,我想念你。我想念你,但害怕回家。

我住的房子是我朋友住過的,牆壁上有她喝醉寫的詩,最後一句是,天花總會亂墜。她走的那天,我去機場送她和她的貓,她的貓安靜地在我的腿上睡著了,我握著她的手,說,再見。

那天下午我去我姐姐家看她新出生的女兒,四十天。我至愛她,甚至想成為她的母親,給她一切。她的身體嬌嫩柔軟,充滿了生命。抱她在懷中時,她很少對我笑,但我依然快樂,因我懷抱生命,一個新鮮的小生命,體內某個地方,有和我相同的血。

我去了一次北京,然後回家去。我的父親喝醉酒在醫院輸液,很晚了,我去陪他,在燈下看愛莎多娜·鄧肯的自傳。他閉著眼睛,似乎睡了,但呼吸很不安穩,空曠的病房中只有我們二人,牆壁是那麼寂寞的白。他突然低聲說,我愛你勝過我的生命。

我抬頭看他,我說,我知道。

在這個世界上我只有他了。和我血連著肉的惟一,因此會大聲爭吵和傷害,像困獸一樣抱在一起劇烈哭泣。

而有時候我們會一起在我出生的小鎮中散步,傍晚時分,手拉著手,他給我買酸奶,糖果,緞帶襪子,髮卡,我孩子般不停索取。

有一天我回家去,他很開心,做了一桌子的菜。我們兩個坐下來吃飯,坐在那個我們長久以來習慣的位置,我對面的位置是空的。

他突然說,我想陪你這幾年在成都,等到你走了,我也老了,我就死了,去陪你母親。

我歇斯底裡摔掉筷子,大哭起來,我說你走吧,你們都走吧,留我一個人多乾淨。

我哭了。此刻,因我想念我的家。因想念我的父親,害怕他一個人在房子裡,周圍空曠而沈寂。

這本關於顧良城的書最終決定被叫做《良辰》。良辰美景,奈何天。寫第一個故事的時候我十八歲,剛剛高中畢業,在一個停電的咖啡館,筆記本電腦發出微弱的光芒,我寫:世界讓我失去了希望。後來,斷斷續續一年半時間,我寫了十個顧良城的故事,這段時間我失去了我的母親,到現在,覺得母親還在的那些快樂的生活,恍若大夢。

因此,在這些故事裡,我最大限度地背叛了我自己,幾乎是義無反顧,投身入刺裂的未知。我寫的顧良城,一共是十個,或許更多,無論是號喪者,劇作家,養蜂人,還是圖書管理員,花圈製造者,汽車修理工……他們都是一個人。流離失所,過著亂七八糟的生活,沒有親人,沒有過去。他們都是我自己,對他們的每一次折磨都是我一次自暴自棄的發泄。但他們又是我的情人,完美的,那是因為,在劇烈而濃密的絕望裡,我依然倔強而辛酸地,奢望著最後的希望。

其中一個顧良城的故事,寫在我母親去世的前夜,但這個故事裡面沒有死亡,我寫了山巒,山巒上的百合,雄大的力量,生的力量。還有一些故事裡面,顧良城死去,但我已經決定活下去。最後一個故事,我寫了一個童話,沒有身份的顧良城,他還是個孩子,離開家鄉,尋找冬天的蹤跡。最長的一個故事是寫一個失去母親的女孩,她目睹了母親的火化,失去了她的情人,我寫得很難,因為我不想去回憶,但我又害怕忘記。我最喜歡的故事是關於一個沈睡著巨龍的城市的,我們的回憶和屍體,扭曲成了它的動力。關於我的故鄉,我是說我出生的那個小鎮,我寫了兩個故事,養蜂人和圖書館管理員。我第一次寫到我熟悉的傳說和城鎮,並且明白了,一定有一天,我會繼續寫這些東西。平原上的小鎮,所有的居民都是陌生的血親,我們殘殺,報復,踐踏花朵的屍體,排斥異鄉人,帶著面目不清的善良生存下去。

在這些故事裡,我試圖向大師們致敬,但我不想說出他們的名字,因你很容易就會在小說中看出蛛絲馬跡,我在深夜閱讀他們的小說,講稿,傳記,有的剛剛買,全新像一個嬰孩,有的自圖書館借出,很舊或者缺頁,但發出溫暖的氣息,有的則是朋友的書,上面寫著會心一笑的批註,在看的時候,會激烈地懷念他們。在文學和閱讀的本質裡,這條路會越來越窄,越來越遠,越來越不可言說,但沈溺其中的人,是快樂的。被打動的時候,是純粹的。而行走的時候,是孤獨的。回頭去看,或許只是一片虛空。

但我已在此。獨自一人,訴說著可能將被漫罵羞辱甚至誤讀的文本,只為告訴你,我們是如此地去愛過,又如此,把她失去。

這本書,實際上,從頭到尾,情人只是一個噱頭,它是關於母親的,關於那個最愛你的人,你最愛的人,離開了你的人,再也回不來的人。

從此以後要獨自生活下去的那個人。

我是如此決絕而愚蠢地,告別著我的過去,告別著那些純良去訴說激越,因為,我被深深地傷害,血肉模糊,野獸一般掙扎嘶吼。因此,對於這一切,我請求你的原諒,請求你的寬恕。但我已經不能回去。

這一年我一直在離開成都,然後又回到這個城市。它有我熟悉的一切,也有我想逃離的一切。我的母親離開我已經半年多,但所有的東西都慢慢浮現出來,我開始明白,我是多麼需要她,多麼地,不能離開她。

有時候我和我的父親激烈地爭吵,因他總是不能明白我的意思,我想說,若是媽媽還在……但這樣的話我從來也不敢說出口,於是關上門一個人去哭,若是她還在,我一定會每個星期都回家看她,我們會在一起吃飯,她會擁抱我,聽我講那些若有若無的小戀愛,陪我去買一條漂亮的新裙子,她寵愛我,明白我,寬恕我的一切罪惡。

她已經不在了。

兩個星期以前,我陪我的一些朋友去樂山看大佛,其中一個美國男孩,唱好聽的歌,看福克納以及阿特伍德的小說,我們說到佛,說到輪迴,說到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他問我說,生活的本質是什麼。

我說,生活的本質是受苦,但其間會有轉瞬的小幸福,一閃而過,我們是為了這些脆弱的幸福而活。

我和他們說英文,陌生的語言像鳥雀一樣在舌尖鳴叫,但不涉及本質,我們大聲笑,一個女孩說,我愛上了你,你知道所有的事情。

他們一共是六個人,四個女孩兩個男孩,全都來自陌生的國度,有著陌生的臉孔,某些看過我的小說。

他們離開之前,開車到我住的小鎮看我,站在路口昏黃的燈光下,圍成一圈,唱歌給我聽,我幾乎哭泣,然後一個一個,我們很用力地擁抱,說再見,其實或許再也不會見。

我的生活是平淡的,已經不會每天都哭泣,但夜夜夢見我的母親,醒來又似乎忘記。回想起來,關於她的回憶竟然都是在她病中,我們像兩個陌生人一樣坐在病房裡,彼此一言不發,但又打電話給對方,對著話筒哭,說,不要怕,我不會離開你。許下花一樣美麗虛弱的諾言。

很多年前,她抱著我睡覺,我就問她,我說你愛我嗎。她笑了,她說,不愛。她說你問的是什麼蠢話。

你愛我嗎,媽媽。我問的這一句是多麼傻。

無人會明白我的生活,明白我在遭受著什麼,又有些什麼微弱的幸福在支持著我,因陌生人都有自私的眼睛,陌生人有遙遠的心。無人會明白我和她是如何相愛,如何一起生活了十九年,又是如何把彼此都失去。以及,此後,我們將如何懷念彼此,並且深深疼痛。

現在我只有我的父親了,我甚至不敢給他看我的這本書,因我怕他發現我已經變成了現在這樣。我已經不是他的小女兒,而他也不能再保護我。雖然我們那麼愛對方,並且是彼此的惟一了,但我們,我們。

顧良城,他是那傳說中的情人,他是我的母親,我的童年,我的軟弱和善良,但,他死了,他從來未曾存在過,所有的這些,都是虛幻。

我們赤條條來到這個世界,必然一個人離開。就像我剛剛出生的小侄女,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著我,笑,我是那麼愛她,因為她是過去的我,她是過去的我的母親,而我們都長大了,去痛,去愛,去失去,去隱忍,去絕望,最後,我們都會死去,只留下一片平靜的虛空。

我的一年,一月,過去了,就忘記了。終於會淡去。此時,我只想回家去看看我的父親,想和他一起吃飯,散步,看著我母親的照片,坐在客廳中低聲聊天,我們會一起去看我的爺爺奶奶,看我們別的親人,可能晚上會哭泣,會爭吵,但,他是我惟一的軟弱,是我惟一的純真,是我惟一血肉相連的,至親。

我是那樣愛你,無論我走多遠,多寂寞,多疼痛,變得多麼讓我自己都害怕……但我愛你,因此我想,我會得到拯救,我會得到寬恕。

我還有希望。

顏歌於2005-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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