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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中国跨性别的T

作者:Jinghua Qian @qianjinghua
翻译:Olive(N.E.F翻译社)

作者简介:Jinghua Qian是一位上海籍作家、诗人和煽动者,她在库林族长大。她曾在《第六声》《危险》《越野》和《此时此刻》等媒体上发表作品,也在舞台、电视广播、网络和纸媒上发布诗歌。

在英语中,T意味着跨性别,男性荷尔蒙睾酮或者流言蜚语。在中文里,它是一种生活方式。

随便下载一款中文女同性恋社交软件——热拉(Rela)、拉拉公园(LesPark)或者乐Do(LesDo)——都会收到同样的提示,请输入昵称、上传照片、以及选择身份:T、P,还是其他?

看起来,一切很清楚:T来自英文单词“tomboy”,P据说是起源于“po”(婆,中文妻子的意思,老婆),也有人说代表“美女(pretty girl)”。很明显,T和P似乎对应华语女同性恋文化的性别和社会角色,即阳刚(butch)和阴柔(femme),它们既对立又共生:T是阳刚的,P是阴柔的;T是帅气的,P是漂亮的;T是上位的,P是下位的。设想里,它们总是一起的,最重要的是,T是性的施与方,而P是接受方。

然而,看似清楚的事情并不一定真的如此。我第一次遇到T和P的问题,是2010年,在上海一家叫红色加油站的女同性恋酒吧。那时候我还只是个女孩,进门之前,一个T就跟我说,你很漂亮。接着,另一个T问我,是不是P。我有点懵:不是很明显么?

T/P的存在当然是为了方便性关系。阳刚和阴柔的划分诞生于上世纪50年代,T/P模式则是互联网时代酷儿青年亚文化的一部分,其流动性也反映了这一点。它既是语言的,也是实体的,并且不那么死板。比如,T和P并不总是成对出现,也有“TTL”,代表T和T之间的恋情,或者“PPL”表示P之间的关系。双性恋和泛性恋被排除在此模式之外,不管他们的性别表现是什么(社交软件有独立的“双性恋”标签),同时,越来越多的中国女同性恋抛弃了二元选择,定义自己为“V”,表示“多用途”,也有的定义为“H”,意思是“一半”或者“不分”,也就是“不做区分”。这种分类实际包含很多潜在涵义和偏好,比如性行为时,“铁T”或者石墙T(stone butch)的身体是不可碰触的,而“娘T”,她们阴柔的外表掩饰了T的内在。

T也不一定是女人:黄阿娜观察到,T“模糊了阳刚的女同性恋和跨性别者的身份区隔”,很多T使用男性的名字,彼此之间称兄道弟。黄阿娜指出,台湾酷儿学者何春蕤将费雷斯( Leslie Feinberg)的代表作《蓝调石墙T》翻译成中文时,书名中的“阳刚角色(Butch)”翻译成“T”,但序言的标题却又翻译成“跨性别(transgender)”。

这个词的反复变化有一个更通俗的例子:去淘宝搜索“束胸”,“les T”是更有用的搜索关键词,“跨性别”搜不到任何结果。

埃文·乌奎尔特(Evan Urquhart)写道,“阳刚的女同性恋、生理性别为男性的性别酷儿、跨性别男性之间的界限,理论中很清晰,但现实并非如此。阳刚的女同性恋反感她们的身份沦为通向男性世界的垫脚石——可以理解!——但人们确实会从阳刚的女性转换到跨性别(反之亦然)。一部分中国人,和其他地方的人一样,热衷于划分界限;厌女症和迂腐者共同制定了一大堆如何做T的标准。我听过跨性别者嘲笑T们没胆量服用睾丸激素;也曾经见过T们彼此指责,只是因为笑声太尖,或者跷女式二郎腿,而不是将小腿架在膝盖上。

尽管中国社会存在同性恋憎恶和性别管制,T们仍然找到了认可自我的方法,甚至有点自我吹捧。赵婧(Jamie J. Zhao,西安交通-利物浦大学性别、性和流行文化讲师)说,“中国大陆的文化氛围里,女性的男子气概受到一定的尊重。”毛泽东时代,理想的女人是斯多葛派,明智、强壮。因此,女性身上的雌雄同体气质或男子气概被认为是女权主义的象征,而不是女同性恋的标志。“不幸的是,T们,或者说女同性恋身上的男子气概,在当代话语中倒退和被压制了。”

赵婧说她第一次接触到T这个词,是2004-2005年左右,她在中国的同性恋论坛看到用这个词来描述台湾真人秀明星和美国电视剧《拉字至上》中的人物。形容年轻、英俊、时尚的,男性化的女同性恋,它明确的和酷儿文化联系在一起。“作为一个非常明显的男性化女性……我不介意被称为假小子/T。”

在中国流行文化中,男孩气的女性吸引着大众的目光,她们的性取向常常被掩盖。中国大陆几乎没有自我认同为T的名人,但观众已经接受了杨芸晴、李宇春,窦靖童等一系列雌雄莫辨的流行明星,女粉丝叫她们“老公”。事实上,假小子审美如此流行,以至于有人批评T们模仿男人时,甚至同样可以说顺性别男性在模仿假小子。中国当今最有商业价值的男明星都是“小鲜肉”,他们的吸引力恰恰在于漂亮与温柔的结合,这是T们的强项——像我这样不知情的外国人,经常以为他们是可爱的女同性恋。

不过,赵婧认为这个词中暗含年龄和外貌的歧视。T是年轻、漂亮的身份特权,对那些年长、社会地位较低、见识不那么广的人来说,就不那么“适宜”了。“对T们来说,变老似乎是一个痛苦、孤独、令人怯步的过程。”赵婧说。T的噩梦是,二十多岁的时候,成为一个P的完美男友,但最终这个P离开,去和一个男人结婚。

作为一个集性别认同、性别表达、性取向、性角色于一身的术语,T根植于酷儿女性文化,但又延伸到跨性别。因此,对黄阿娜来说,它提供了一种可能性,把T想象为“跨性别/女同性恋之外”,“融合性别和性的分类体系”。虽然历史上许多文化将它们混为一谈,但当代跨性别话语通常将性取向和性别认同分开来看。中国也一样,T的身份认同意味着阳刚的性角色和对女性的吸引力,跨性别人群则更强调性别不是性。

当我自称为T或性别流体时,是让自己站在一个可变的位置:认为我是女性或男性,两者都没错。其他人跟我用一样的标签或代称,意思可能完全不同。有时,内涵远比表意丰富;对语言的描述性理解,较字面含义更耐人寻味。 T、阳刚、石墙、跨性别、女同性恋 、女人和男人,这些词在现实生活中的使用,比它们在字典里的定义,更加流动、感性,也更加戏谑。毕竟,“公鸡(cock)”这种简单的词汇,可以表示假阳具、阴茎、阴蒂、乳头和拳头等各种意思。黄阿娜引用中国酷儿活动家闲的说法,T/P是像名片一样的工具,可以根据环境和目标随时变更:“T/P的重要之处,在于服务的目标——你想和谁上床?”

中国酷儿借助英文术语和拉丁字母,来表达需要隐晦说的事情,不足为奇。从19世纪帕拉瑞(Polari)的黑话到黑人和拉丁舞会文化的用词,酷儿文化有悠久的语言创新传统;俚语是一种艺术形式,是娱乐场也是实验室。我们用新的方式,来表达存在、关系和渴望——就像多偶制和BDSM( 绑缚与调教、支配与臣服、施虐与受虐)关系中使用大量的黑话——把秘密藏在众目睽睽之下。学习黑话是进入酷儿社区的开始,不仅仅是为了保护隐私:说一些只有同类才能懂的话,是性感的体现。“手帕准则”和酷儿约会平台Personals(已改名叫Lex)的吸引力之一,正在于此,在Personals平台上,很多广告的展示语言是异性恋无法理解的。

在线交友平台OkCupid有一个功能可以选择“我不想看到异性恋或被异性恋看到”,现实生活中,有时我也想要这样的选项。隐形,无敌。酷儿女性文化的主题往往跟形象模糊、缺乏吸引力,或者是无法像男性对待女性那样,去凝视男性有关。有时这会导致一种排斥双性恋和跨性别女性的分离主义情绪,强化性别二元论。在有关女性性行为的主流叙事总围着接受打转时,赞颂“不可插入”——身体上和文化上的——就成为一种激进彻底的主张。

“丰满(voluptuous)”:首次出现在英语的意思是“欲望和食欲” ,广义上说,一个“丰满”的人是一个享乐主义者。七个世纪后,“丰满”几乎变成描述乳房和臀部的专有词,让女人丰满的是她的身材,而不是食欲。欲望的主动跌落到被动,在女性的性问题上被看待的很平常 ,但T,像石墙一样,提供了一种性的可能性,它是主动的,但又是不可触碰的。

2010年我在中国的女同性恋酒吧巡游时,周围的人看起来要不是雌雄同体的老烟枪T,要不是迷人的长发P。但现在,越来越多的人,特别是大城市里,不再这样区分;2018年底我离开上海的时候,曾经无处不在的模式,看起来已经有点过时(在中国,这就是文化的死亡之吻)。另一方面,跨性别男性越来越多的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越来越有话语权,虽然中国跨性别运动的发展令人兴奋,但它遮盖了T的亚文化,后者没有融洽的进入西方以及日益全球化的跨性别话语中。

就全球的LGBTIQ运动争取和赢得的所有进步来说——在法律权利,医疗保健,社会认可和其他领域——某些经验和理解比其他的更为深刻。我们可以说,性取向与性别认同无关,性别和性不是精神疾病,我们的性别认同是无可辩驳的、与生俱来的,独立于我们的性关系。缺一不可。

T是一个扳手,它打破了这样的叙事:成为某种身份的唯一真正方法是保持那种身份(女同性恋、双性恋、女人、男人)。它尊重变化过程、关系的状态及其关联性。它提供空间容纳你的一切;它也可以塑造你。我喜欢这一点 。

翻译自:《The T on Chinese Transmasculinity》
原文链接:https://popula.com/2019/03/27/the-t-on-chinese-transmasculinity/
译者纯粹出于个人兴趣翻译,英文与专业水平均有限,不妥及错误之处敬请指正。
本翻译作品采用CC BY-NC-SA 4.0国际许可协议进行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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